“上刀山,下火海”,你以为这纯粹是豪言壮语吗?不,它还是一种精湛的艺术,是一个民族的传统节日。 二月初八,傈僳人谓之“刀杆节”。大凡节日都是隆重而充满喜庆的,而刀杆节还多一层庄严肃穆的色彩。我在云南腾冲过过—次刀杆节。那一天打早,穿戴得花花绿绿的各族男女就聚集在山林旁或缓坡上,层层迭迭地围着圈儿,圈中央烧着一堆熊熊的篝火,一靠近,便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几个傈僳壮汉拨弄着火堆。待到烟散焰息,剩下—大堆烈炭和赤红的灰烬时,这便是“火海”了。 硭锣响起来了,一位老者用傈僳语大声宣布“开始”。五个魁梧的汉子,头扎大红巾,身穿大红衣,腰系红黄绿白花五色纸巾,气宇轩昂地赤足奔向火海。人群骚动起来。几个傈僳族年轻妇女笑推着一个圆脸盘的姑娘:“阿娜,快瞧!”姑娘低着头,却又禁不住向火海中偷瞟。喜欢猎奇的我便站到她们旁边去。 大家目不转睛地看着表演:为头的汉子先伸手往火海一探,拖出一股烧红的铁链.猛朝身上绕去,好似火蛇绞身,接着又飞快地解开来甩给下一个。那两个伴也如法舞弄。 “呀啪!呀咯!”人群发出欢呼。阿娜却不动声色,呆望着,连眼皮也不眨一下。 耍过火链,三个汉子又迈进火海,跳跃起来。时而成行转圈,时而来回交叉,时而单脚蹦腾,时而双脚蹦腾。他们双脚下火星乱溅。 “呀啪!呀咯!”人们又报以掌声事,白着脸木然立着。 炭火经过这么踩踏,渐渐暗下去。为首的汉子用一面红旗把它扇得红亮亮的,接着三个又一齐跃入火中,朝四方猛踢,扬起一道道火的瀑布,火的彩虹,旋复落为纷纷火雨。蓦地,他们又向后一仰,全身倒在火塘上,火灰“嘭”地进腾而起,五彩纸巾迅即燃烧起来。 看到这精彩的“打火滚”,人们发狂般吼起来:“呀咯!呀咯!”我瞥了一眼阿娜,她也在抿着嘴偷笑,但似乎又有些惊讶。 表演者浓身而起,益发来了兴头,一个个捧起通红的火灰火炭,一把把往脸上抹去,复又放在掌心里搓呀揉呀。这叫“洗火脸”。 这之后便是快乐的“火海舞”庆贺下火海成功。他们绕场一周,一一向人们展示:啊,全身不见三人手拉手围着火堆起舞,将他们的头、脸、背、脚,一处伤,衣服上连火洞也没 过来一个笑。阿娜的脸孔因高度兴奋而变得绯红绯红。为了镇 定自己,她猛然掉头去迫打女伴。 也难怪,今日下火海,是明日上刀山的前奏曲,经不住火海洗礼的失败者,就没有上刀杆的资格。心上人既已通过考 验,她能不乐吗? 第二天,依然在这里,一早就围拥着无数男女老少,喧嚷闹腾。宽宽的场子中央,早已竖起两根杆子,足有五层楼高。两杆之间,从上到下绑着三十六把锋利的大刀,其中有三档是用六把大刀交叉绑成剪刀状。刀刃一律朝上,明晃晃,亮铮铮,令人望而生畏。木杆顶端插着几面小红旗,杆身饰着红绿纸花,尤其令人触目的是,杆下供着一张彩画,上画一古装大将。据说他是明代兵部尚书王骥。傈僳人的刀杆节就是为纪念他而定的。 这中间还包含着——段历史故事呢:腾冲一带本是国门要塞,明朝正统年间,外敌突然入侵,边地豪强势力明思氏也乘机叛乱。王尚书亲率兵马又来到麓川、腾冲,击退入侵之敌, 乎息丁叛乱,使僳僳人重新安居乐业。王将军深谋远虑,胜利后不仅领导大家重振家园,还让傈僳青壮年习武练勇,并传授闯火踏刀的绝技。朝廷的奸臣嫉妒他的功绩,诬告他企图招兵买马反叛朝廷。皇帝听信谗言,把王骥召回京城。农历二月初八那天,朝廷设宴为王将军洗尘,暗下毒药,把他害死。噩耗传来,傈僳人民又悲又愤。为了纪念王骥将军,并表达僳僳人民保家卫国的雄心大志,大家把二月初八这天定为刀杆节,演练绝招,世代相传。 我正沉湎在历史的回忆之时,忽然欢声雷动,原来上刀杆的健儿已经出场了。昨日下过火海的三个汉于,他们改了打扮,穿长衣,戴蓝帽,先在王骥画像前肃立,举碗酹酒,悄语致意,然后奔到刀杆下,运丁运气,便走向刀杆。三人手握利刃,赤脚踩住刀口,鱼贯而上,轻盈得像蜥蜴在穿梭,还不时用傈僳语高呼:“上咧!”“天气好,刀子好,身子也好,好舒服哟广其豪壮,可与汉族的“身卧刀板”、 “喉变矛枪”相媲美。 登上杆顶,为首的汉子来一个倒蹋,把五面小旗朝五个方向猛掷而下,三人一齐亮相,高喊:“哟呀,准敢侵犯我堂堂 “噼噼!啪啪!’胜利的鞭炮在杆顶燃放,火星、浓烟笼罩着表演者,就像是腾云驾雾的天兵。 “呀咯!呀咯!”欢呼的人们击掌捶腿,挥拳跳跃,向勇士致贺。上下感情融汇,几乎沸腾了。满脸绯红的阿娜,被嬉笑的女伴推到第三个汉子跟前。那汉子规规矩矩向她鞠了—躬,说:“多谢了!”周围爆出一阵阵那汉子是汉族,不过已有个傈僳名字“阿恒扒”。阿娜却是道地的傈僳人。他俩原来同过学。说起来他俩的相爱,还有段曲折而有趣的故事呢! 阿恒扒热恋着阿娜,他宁愿离开坝子,上僳僳山寨当她的上门婿。阿娜心里也挺喜欢他,却不露声色,抛出个苛刻的条件:考验两年,隔十天上她家一趟,打赤脚来。他不明白那用意,但执意赢得爱情的欲望像火一样爽烧着他的心,他答应了。有道情人面前无险阻,风来雨去准时照办。一到她家,阿娜不是要他赤脚去砍柴、挖土地,就是支他去打猎,光着脚满山转,他那双脚不知戳过多少刺,打过多少泡,流过多少血,渐渐生出一层厚茧。两年到期,正好二月初七,他用试探的口吻问:“我们的事该……” “也好,明日下火海,后日上刀杆,晚上回来……好说。” 小伙子倒抽一口冷气。不过他既是男子汉,也就满有信心地去了。谁料,下“海”跳了—会儿,双脚就已烫痕累累,再也支撑不住了。 “再等两年。”阿娜捂着流泪的脸儿,走了。 他决心再从头做起!可伙伴们嘲笑他:“憨包子!”“叫傈僳女人当猴耍,没骨头。”他迷惘了,越想越气,赌气再也不上她家的门。阿娜又几次主动下坝来找他,但吃了闭门羹。 他是个联防队员。一天夜里,突然得到集合令,说有“豺狼”偷人国境,要配合部队围捕。他一骨碌翻下床,打着赤脚就往外奔。山地崎岖,他却跑得飞快,把同伴远远地抛在后 边。东搜西查,目标被他盯住;他立刻发出信号。狡猾的敌人眼看要落网,—路上点燃了树木。顿时浓烟滚潦,烈火熊熊,遮住了目标,挡住了去路。他不顾一切往火里闯,紧迫不舍。 敌人掉进部队埋伏的圈里,被生擒了。 天亮一看,他的汗褂、头发烧焦了不少,唯独一双脚丝毫未伤。朋友们说:“你想这是什么缘故?九成是阿娜的功劳啊,她的心思好远,情意好深嘞!” 阿恒扒恍然大悟:可不是吗,她要我成个闯火踏刀的勇士,好保卫祖国疆土呀!我错怪她了……他急不可耐地奔上山去,求她谅解。 她原谅了他。 多有韵味的故事!多有情趣的节日:火的艺术,火的爱情,竟有如此完美的结合;火的历史,火的现实,竟有这般奇妙的融汇! |